那个男人会作茧。
像有的人能舔鼻头,卷耳朵,把身体缩进方寸小盒里,他只不过属于擅长操控自己身体的那一类人,不足为怪。
但他也很少主动告诉别人,这是他妈妈小时候的告诫。妈妈太爱他了,担心这种特殊的能力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混乱,总是小心翼翼算着时间。过了新年开始担心生日,五一长假过了又开始担心暑假太燥热,总之所有能激发他情绪波动的事物都被认为是危险的。
可是这种担心往往落空,他平平安安地念到了高中。爸爸推测这种特异能力可能是一生一次的经历,既然他出生时已经显现,以后说不定就再也不会变成蛹了。
他反倒觉得可惜,毕竟他第一次作茧的时候,自己刚出生三天,只能听家里人描述情景。护士把他放进保温箱里,等再去照看时,被严严实实长梭一样的外壳吓破了胆。护士长当机立断破茧取人,清扫证据,虽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可听上去确实太过匪夷所思,最终因不太可信而收场。
那肯定是相当糟糕的场面,所以父母都不敢怎么提起,更不想回忆。他也就顺着附和,渐渐相信自己已经失去了那种能力。
直到他和初恋分了手。
那是夏初某个晚自习之后,他推车跟着女孩,跟不下去,他扔下车,问她能不能最后再拥抱一下。
女孩答应,接触到他时却猛地缩回了手。“李贺,你胳膊怎么了?”
他借着路灯看,发现自己手臂已经裹上一层透明质的膜,摸起来又湿又滑,十分不舒服的触感。他心下不好,拾起车子落荒而逃。
那是他的第二次结茧。
整个夏天他都在自己房间里,看着膜越叠越多,慢慢变成了晶莹的色彩,在阳光里比得上琥珀的美。他想,原来自己不会吐丝的。这样子他反而高兴一些,毕竟吐丝那么猎奇的画面不仅是他,可能上门问诊的医生也会恶寒。
趁自己还能和外界沟通的时候,他会尽全力安慰偷偷掉泪的妈妈,告诉她自己不觉得难受,不渴,也不会饿,身体里某些东西被剥离,能让他更加轻盈一些,这种感觉不曾出现在他十七年的生命中,像回溯至轮回之始,参透天地万物。他甚至想,自己要是能控制结茧的时机该多好。
秋分刚过,外壳生脆,他自内部敲破了茧,在父母惊异的目光下吃了三碗米饭,又喝光了饮水机,才记得说话。
“我想改名字。”
回到学校之后,他变成了李易峰,成为后来人们所说的那个人见人爱的校草。初恋跑来找他时,他不再觉得心口闷,不会酸鼻子,大方地握手言和,又挥手和她告别,同样也挥去与女生有关所有的情感。
这或许就是结茧从他那里取走的东西,他把结论告诉父母,多少让他们安心一些。这种自我保护式的更新模式看上去有益无害,李易峰想,蝴蝶大抵也如此,才显得那么美丽。
二次结茧过后,他个头窜了不少,相貌也更加俊朗。李易峰的名声开始宣扬出去,从成都的大街小巷,乘风扶摇直上,把他送到了上海,一个全国都能目睹的华丽舞台上。
他尽情地唱歌,被多少人喜欢,就拿多少倍的力气去回应,可结果总不能遂人心愿。退赛那天他哭红了眼,回住所收拾行李时才发现又有了结茧的征兆。
好用得过头了。
等从蛹里走出来时,有娱乐公司的人找上门,说可以给他出唱片。
一个简单的蛹,居然能够帮他渡过任何难以忍受的时光,像能掌控时间,马里奥一样轻松地跳跃过阴霾与沟壑。
他默不作声地使用着这项特殊能力,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大多一开始怀疑又不安,但当看到从蛹里能够走出来一个容光焕发、焕然一新的李易峰,就完全把心放回肚子里。
公司根据他的特性,制定出一整套使用方案,甚至开始有人称赞他完全是受艺人之神眷顾的,这样的能力以后一定大有裨益。
他并不怎么相信,也不想把这种能力作为买点大张旗鼓地宣扬,那样他只能成为博得一时关注的小丑,被带走做研究,直到没有一个人再记得起他。
可他那时确实处于岌岌可危的地段。千年男二,万年得不到爱,备胎,中央空调。即便换个人,观众大概也不会在意,反正最后站在公主身边的不会是他。他躲在镜头外看男女主接吻的时候,会想人与人的命运可能就是天差之别,即便他有特殊能力,也不代表会像哪个超级英雄一样做世界的主人公,更何况这种能力,也并没有让世界或者他变得更好。
直到那年的夏天,他主演的电视剧让他变得家喻户晓,行程从周变成以时以分来安排,开始忙到脚不沾地,像蝴蝶学会展翅,让所有人发现她的美。
经纪人又开始担心他会冷不丁结茧,耽误拍摄进度,对他的看管更加细致入微,大冬天下水的戏在一旁掐时间,多一分钟都要和导演争一争。
刘天佐感叹不愧是门面,同在一个公司,也没见着对杨洋这么照顾。
他睥睨道,不要看我们俩关系好刻意制造矛盾,你还真把自己当胖子了啊。
你也不是真天真啊,还真给他夹菜。
李易峰缩回筷子,嘟囔着粉蒸肉太甜了,不好吃。
大前辈说过演戏的人,分两种,一种是铁石心肠,绝不被带动半分,卸戏就如同女人卸妆一样干净,另一种就柔软了很多,不仅自己被带动,还会殃及别人,拖拖拉拉无休无止。
他和杨洋接吻的时候,就会想杨洋属于哪种,会想如果是素昧平生的两人,还会不会吻的这么深这么投入。
诚然,剧里的人是不会接吻上床的,导演也绝没有这个想法,却勒令他们做足情感,就好似吃不到美味的人,还要拼命描绘这种味道。这对一般人来说太过困难,他们却如鱼得水,只不过从不对别人透露这伎俩。
杨洋不怎么容易出戏。
早在他们第一次拍戏的时候,明明假情侣那条已经过了,杨洋还是习惯性戴美瞳,嬉皮笑脸地和他勾肩搭背,惹得女生们起哄。
因为这层关系,他们第二次合作起来也相当容易,杨洋肉眼可见的成熟起来,对时尚和美食倒捉襟见肘。家里表姐大婚,和闺蜜们聊驭夫之道,喜欢一个人大抵不过把他慢慢改造成符合自己心目中喜欢的样子,喜欢的程度取决你愿意在这个人身上花费多少精力。他之后看杨洋访谈里居然开始聊火锅店,就觉得无比信服,心情像是小孩子第一次尝到糖的味道。
杨洋喜欢贴着他睡觉,手脚用上了,头还要依着,说触感很好,让李易峰很是担心自己哪天突然变成蛹,会不会把他吓成许仙,自己可没本事去天上求神药。
所以他挑了个时间认真地和杨洋说,自己会结茧。
杨洋那会正在研究怎么解他的裤扣,闻言,笑嘻嘻亲他一口。
那很好啊。
好你个头,你听没听懂?李易峰箍住眼前毛茸茸的脑袋。
懂了。你是会怎么着?吐丝是吧?
李易峰仰天吐气,那你还敢跟我接吻,信不信我吐你一嘴。
男孩终于放弃纠缠裤链,立直身子,额角浸着情欲留下的汗,可表情是严肃的,像是张起灵又看见尸鳖,伸出手要断它生路。
他躲闪不及,耳边门板咚得作响,男孩说,我信,但我情愿。
23岁的男孩在玩老掉牙的壁咚时,距离2015年不到一个月,距离这部网络剧问世不过半年。
杀青之后他们还总黏着,在一起不算日子,看经纪人的备忘时,李易峰才想起来自己确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结茧。杨洋仍旧喜欢贴着他入睡,安稳地宛如幼婴。李易峰醒得比他早,拉开窗帘,才发现雾霾遮天蔽日,视物只剩这个房间,宛如他的新蛹。
上剧前后,主演重新聚在一起跑宣传。去年在剧组,他许下大红的愿望,今年逐渐起了回应,目所及之处贴满海报,花束摆到台阶之下,红毯直直朝着他们铺来。
活动结束后上了车,经纪人满足地望着窗外追车成群的小姑娘,调侃道如果你现在结茧的话世界就毁灭了。
他心思不在世界末日上,沿着后视镜只能看到人潮外后一辆车的车顶,他想里面的人现在在想什么,发烧有没有好点,还会不会咳嗽。
经纪人问他人都要走了,为什么还不分手。
他垂下眼,让车窗外的的叫喊吞噬掉了回答。
那部剧比想象中要红得多,他们都接到比以前多出许多倍的工作,连带周围人都有了出名的实感,也有了相当的傲气,这气氛在他们不可察的时候滋养起来,等回神时,那里划上了一条看不见的深渊。
那之后见杨洋时是在上海,在不同的剧组,下工总很晚,上海被他们过成了不夜城。在外面不敢走大道,沿着无路灯的草边还要受蚊虫叮咬,本就聊不上什么,最后索性打起了蚊子,出了一身汗,嘲笑双方的无聊行径,结果吻,才稍稍有种一年前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只拥有过去,太害怕所以从也不提将来的事。
我不会吐丝。李易峰说。
他讲自己小时候不知道结茧是怎么回事,去图书馆看了厚厚一本昆虫图鉴,被幼蚕吐丝的模样吓哭了,所以他高中结茧的时候高兴坏了,他不用吐丝,也不会疼痛,只是会帮他放弃那些促人止步的情感,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依赖着那个蛹壳。
但是现在我一点也不想结茧了。他总结道。
杨洋蹲坐在他身边,肌肤相亲,又抓住他的手,始终不再说话。
他后来想起这段,似明白些万事有先兆的说法,同样天性寡言的人说话会累,承诺要更累。他抛出一个陈述句,得不到任何回应也是自讨苦吃,把所有期望压在对方身上,一定只配自食恶果。
年末他们久违地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热热闹闹让人忽视了那条深渊,他们无比正常地拥抱,说新年贺词。
杨洋那天笑得极为温柔,眼底氤氲了一整季的春光,把他兜进花田里。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时他想了许多如果,如果杨洋没有放开他,如果他对他说了有关将来的事,如果他们还年轻,可彼此分开后他重新掉进了深冬,目光就此错去。
经纪人看得出李易峰不怎么好,他像是尝过世间至高的荣耀一样,渐渐漫不经心,出差错还要别人来补救。
她心急如焚,问他什么时候还会结茧。问的太急,摸到他的逆鳞,李易峰就此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清晰记着,发现自己开始结茧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当然,赶上梅雨季节也不算反常,只是他想不到杨洋会这么快赶过来。
他在茧里查不到外界的消息,不知道杨洋是从国外哪个秀场还是哪个片场赶过来的,跑进来时头顶还是湿的,看着有些狼狈。
他苦笑,还是变成这样了。
杨洋摸了摸外壳,说真漂亮,是我完全想象不到却又十分符合你的保护壳。他颓败地坐在地上,问会持续多久。
李易峰答道,因人而异,忘掉一段情绪可能是一两天,也可能是几个月甚至更久。
从里面出来后,你会忘记我吗?
他反问,如果会忘记和你接吻的心情,和忘记你这个人有什么区别。
他看到杨洋哭了。
隔着膜不是很清楚,但杨洋确实在哭,眉毛皱着,眼泪断线连珠,一刻不停地说对不起。
可谁做错了呢,如果有过错的话,他的这项特异功能早该让他率先谢罪。
又隔了几天,蛹壁越来越厚,他再也看不见听不到外界的人,只能回想起最后这几天杨洋同他说的那些话,说想要和他有个两居室,要足够大因为他们会养宠物,还会有个很大的厨房,他们会做一大桌对方爱吃的菜,多到餐桌摆不下,只能趴在地上吃,他们会去世界各地旅游,自拍很差劲却能很专业地拍对方,回家之后会把照片洗出来,挂满一整面墙,那是所有人来家做客必分享的快乐。
杨洋坐在蛹跟前,昼夜不停地说着,以至于很久之后,李易峰才发觉自己早就听不见那人的声音了,剩下的只是他的幻听。
他难过极了,可他的泪腺早就封闭,哭不出,鼻子都不会酸,心里却总想着那些美好到永远不会发生的画面。
却在那么久,那么久之后才听到。
李易峰能够破茧而出时,经纪人已经在他面前放了一整摞新的工作合同。他默默地挑着看,经纪人找话说,这次出来得还挺快。
你们不是说过,我没这么多时间浪费了吗。
也是,哪有这么多时间值得浪费,那人风风火火赶过来,不也是被人抓回去拍戏了嘛。
李易峰顿了顿,他记得起杨洋赶过来的情景,却总觉得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那些共生的情感,早被时间剥得一干二净。
再后来,他在电视台遇到了魏巍。
同在候场,魏巍和他聊往事,正逢唐嫣大婚,便感叹道他们这伙人有的事业有成,有的找到归宿,都挺好,和他们当时劳心劳力许下的愿一模一样。
李易峰问他什么愿望。
魏巍说他那时和杨洋健身,练不下去的时候就互喊祝福的话。
“我说小唐嫁个好人,他就说峰哥事业有成,我说杨洋娶个好媳妇,这小子特认真地和我掰扯,说他还不够格娶那个人,非要我先祝他飞黄腾达。”
魏巍问他,“我就一直奇怪,他总说配不上的那人到底是谁,都红成这样了也不见他提这事,就算他不急,人家姑娘也早该急坏了,你说是不是?”
李易峰专心玩着手指,不作声。他心里有海无垠,却掀不起一丝风浪。
那会儿他确实挺急的,在茧里烧心烧肺,一下子冲开泪腺,外壳停止生长,他才得以提早出来,这件事他永远不会和别人说。
新年他们同被邀请到央视演播大厅,他坐在人潮中,面前来往无数妆容精致的大人物,看花了眼,低着头无所事事,再抬眼时撞上杨洋的眼睛,似命运编好的剧本。
那剧本写着,这眼睛的主人在他面前停顿片刻,这片刻比不过蜂鸟一次扇动翅膀的时间,李易峰却如同渡过漫长一生,站在时间末端,哀悼他们共同死去的那部分。
同样不会说的是,他确实忘记了大部分喜欢杨洋的感觉。可最后杨洋那双眼睛流出的泪,无论何时他想起来,比以往任何痛觉都会来得猛烈,而他将永远无法消除这种痛楚。
因为那之后,就像是提早蜕壳的惩罚一般,他再没有结过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