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那会儿，李易峰非常想去看一场电影。

他打一圈电话，应下不少未知的饭局，就是没约成电影，最后还是返回来纠缠马天宇。

马天宇最近沉迷自闭式练字，被市井之音烦的不行，冲着视频喊你但凡能在北京找到一家开门营业的影院，我就手抄十本论语，带到影院让你检查。

李易峰委屈起来，就是因为看不到才超级想啊。

马天宇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听扬声器传音，"天宇在哪呢，让爸爸看看你啊。"

"我是你祖宗。"马天宇忍无可忍，拿起来问他，"说起来我孙儿生日快到了。"

"哟，有好东西要孝敬我的吗？"

"我意思是你到五月就三十三了，早过了得青春期少女病的年纪，所以别装可怜了，也别闹别扭，就算闹别扭也不准来找我，走好不送！"

李易峰悻悻地看着通话切断的界面，映出一张九亿少女梦的脸，他想马天宇没答应他，应该是他最近没刮胡子，所以他扔了手机去卫生间。

隔一会儿，带着半脸泡沫又急急跑回来，解锁打开和马天宇的对话框。

"我们没闹别扭。"

很快回复一条三秒语音。

"哥——稳——滚！！！"

看来是明白人，他满意了，返回去继续捯饰自己。



什么是闹别扭，他李易峰从来都是顶天立地一男子，说一不二不做不休，那些满心弯弯道道玩我作你猜的都是屑。所以他和杨洋两个月不冷不淡肯定是真在忙事业，毕竟这辈子只有两个人过日子，肯定要备足养老的钱，这才叫踏实。

马天宇说的很对，他三十有三，杨洋离三十也就差临门一脚，所以心态早应该不是少年人了，不会把情呀爱呀挂在嘴上，显得轻浮虚假，最好不过相濡以沫，历尽千帆快乐成佛，以前所有苦难都化作假想敌，不会动不动就患得患失，也不会动一动就思念称疾。

"嘶。"

他捂着下巴蹲下来，比动作更快点的是眼泪，吧嗒掉进地毯里，销声匿迹，他可真是演员，伤心的时候连自己都能骗过去。

可是下巴在疼，他突然想起来哪里听来的台词，人类无论何时都是脆弱的。

他太脆弱，就算三十三岁，也想去依赖什么人，即使那人年纪比他还小。



吃中饭的时候，他又给自己找了另一条理由。肯定是因为大家都没法出门，闲得发慌，所以会胡思乱想，无中生有，不能去外面晒太阳了，所以才会总憋着一股戾气。

肯定如此。

因为他看新闻报道，说某某市离婚率持续攀高，简直和他不谋而合。于是他麻溜地把这条新闻发给置顶的那个人。

等他收拾完餐具，才收到一条回复。

"我们不会。"

附加ios系统经典式笑出自信笑出强大表情一枚。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现代假文青刻进dna的金句。他在这边感伤悲秋，而对方那边花期正盛，他的小男朋友也肯定花粉中毒，以为全世界都是love and peace，所以会认为让别人等半个小时的回信也不会惹谁生气的。

"你想看电影了？"

李易峰装作没看见这条。"我刮胡子把下巴割破了。"

"小心点「惊恐」「惊恐」，下次等我帮你刮。"

就这？

正确的操作方式不应该是立马开视频观察伤情再做应对吗。

他时常怀疑何对方究竟是不是同一个性别的。

"哦，我午休了。"

"好的峰峰，做个好梦。"

才不是因为太久异地才想视频的，就算是想，也不要是他先开视频，所以也绝对不要梦见，这场无硝烟的战场连梦里都不能松懈。

但他还是梦见杨洋了，梦到他们还在拍戏，风沙大到窒息，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安静地坐在监视器旁边，一说话沙子就会钻进口腔。那场是杨洋个人的戏，拍完朝他跑过来，眯着眼不知道是在笑还是糊了眼，伸一只手出来。他导演的小凳子过分低矮，这个高度他只能仰着脖子，一站一蹲好似告白现场，他懵懵拿自己手递过去，结果杨洋啪一巴掌砸在他手背，笑嘻嘻地说："打到啦！"说完就跑。

李易峰顿时火冒三丈，爬起来吼："有本事让我打回来！"沙子鱼贯而入，然后他就被呛醒了。

他可太委屈了。



其实事情最初的起因并不复杂。

去年年底他们对对盘，发现工作安排有了合适的空期，所以计划起年初搞一次长途旅行。他计划了很多，做活动遇见熟人也会打听是否去过，零零散散记的攻略最后合起来能成一篇小论文，身边的助理看见只想多copy几份。

他做得很用心，这谁都看得出来，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起劲，明明年年有机会出去，什么新鲜的基本也都尝试过，出去一趟不过是散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暗暗赋予一些意义。

结果可想而知，不仅出不了首都，连出家门都成困难。生死关头，不会有人记得诗和远方。

杨洋远在上海，在视频里对他说，那就下次吧。

然后他就成惊弓之鸟了。

每每看到新闻滚动的病例数据，就往他翅膀上多加一份重量。很多人是没有下次的，很多开始是没有结果的，很多感情也会无疾而终的。

二十代刚和杨洋开始这段感情的时候，他常常跟自己定一个期限。拍戏的时候想等杀青就分手，却因为杨洋那段时间身体和外在状态一塌糊涂，他按下不表。后来又想等他人气登顶再分手，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肯定会利索地拜拜，却一直拉拉扯扯居然也没有什么破绽。再后来他破罐破摔，想着哪天卓伟二号横空出世，把他们送上头条再风光大葬，结果身后团队几十号人等他喂饭吃，他不能丢了爱情也丢了事业。

可是，不是总说这二者是冲突的吗，为什么就他而言会变得如此和谐。

这段时间他们因为外力分开，李易峰想自己还是想明白一些事了。人不能活两辈子，他的所有体验也只在过去当下，所以他能断言，杨洋会和他分手的。这不是闹别扭，是不留余地，不留余力。

他理所当然持有这样悲观的态度，杨洋或许爱过他，也或许只爱过和他缠绵，但他们从来没有奋不顾身，也学不来感同身受，说是事业感情兼顾，但其实如果有哪位大老板让他们以分手为前提给资源，他或者杨洋都会犹豫的吧。

犹豫就会败北，逃避就是结束。



下午的时候助理突然联系他，说有工作要谈，要过去一趟。

他没多细想，把人带进来，被推坐在沙发上，面前一个斯文大汉。

"？干什么……"惊弓之鸟变成囚境困兽。

助理在旁边摁着他胳膊。"李老师别激动啊，这是我老公，外科医生，也懂点整形，让他看看你伤口。"不由分说被撕了创可贴，涂涂抹抹一阵子才结束。

助理来得多了，刚才把他搞一通，知道轻车熟路给他倒水降火，嘴里念叨，"这段时间医院正危险，还好有我老公，要不然会留印子的。"

"谁告诉你的？"李易峰觉得可能自己午觉睡多了，还有点不清醒。

助理笑里藏话，"你想想都告诉谁了啊，他第一时间就联系我了。"

"哦。"他面无表情地端水喝，又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老公是医生。"

这就太离谱了，他这个老板十分莫得面子。

助理又说，"就之前大家一起聊天聊到的啊，你当时也在，可能没注意吧。"

"不可能。我连保镖大哥老家阿黄生了几个狗崽子都一清二楚，我肯定不在，你记错了。"

助理委屈巴巴，"不会的啊，那次你拍戏的时候发烧了，嗓子也坏了，只睁眼不睡觉，我们几个人在病房陪到后半夜，我印象太深了。"

李易峰仰头望天花板，这种事太多了，他真记不太清。

"然后杨洋老师连夜赶过来的呀，他看我们难过，就故意和我们聊有的没的，你可能太累了，所以记不得了吧。"

他记得了，是有那么回事。他记得自己突然不能说话，直躺着心里串台词像念经一样，他看中那个电影，那是世人常说不计代价要去完成的热爱，他愿意拿自己的所有做赌注。然后杨洋非常诡异地走进来，和他相对无言，最后的最后杨洋也只是安静坐在他旁边，附在他手上，指尖触掌心，他才有实感这二缺是真的连夜跑过来的，贾士凯事后肯定又要逼逼让他赔偿了。

但是就是会很安心。杨洋一边牵他，一边和别人说话，世界若是停摆就恰逢其时。他那会想，既然就要为伟大事业献出全部了，那么稍微任性一会做个恋爱脑也会被原谅的吧。

李易峰伸开手，掌心什么也没有，他看得出神。

临走的时候李易峰问她杨洋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等疫情结束一定请我们吃大餐。"

"……哦。"

"答谢我们这段时间替他照顾你，其实不止这次说，他是真的想你了……"

李易峰摆手喊停，"下次一定请你们吃好的。"



模仿是人类本能。

会说话，会走路，都是模仿来的，他对感情的认知，大多也是模仿，模仿心动，接吻，恋爱，只有性是自己的，那是另一种本能。所谓爱，到底是因为耳濡目染的结果，还是出于本心，惊涛骇浪过后，连答案都不是唯一的了。

他想起来父母以前吵架，他好生气，拉着爸爸说不准吵啦，快跟妈妈道歉。但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无法模仿出爱情的结晶，也不会有人拉着他说不要冷战啦，你们会一直在一起的，这让他很害怕。害怕达不到期望，落差太大，人就会悲观，变得畏手畏脚，即使到了而立之年，也会因为见不到男朋友变得讨厌春天。

他也好想他。

所以才不是闹别扭。



五月的时候，终于传出电影院重新开张的动静。

他过了个平平淡淡的生日，祝福一个没少，他看了一圈，鬼使神差地摸进魏巍微博，发现这人居然不声不响盗他微博自拍，那就认真挑张帅的啊，同时拍了好几张，偏偏挑嘟嘴的，直男恶癖，无语至极。

他翻翻自己手机自拍，百无聊赖地反思半天，跟杨洋视频，问他自己拍照会无意识装可爱吗。

杨洋失笑，比如什么样啊，你装个我看看。

他嘟了半天，对面笑得超大声。李老师假装和善地切断通话。

晚上下直播后助理找他商量上海的行程，其他好商量，唯独一点，他要住酒店，十分坚决。助理寻思，这不肯定的吗，行程这么满，让你随便住人家里受罪的不还是你自己。

当然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该挨的打还是要挨。

杨洋特别委屈地揉手，这就是你见我之后最想做的事吗。

"啊对，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什么后果？"

"敢问我什么时候打过李老师。"

"梦里。"

"……讲理？"

"谁让当时你不在。"

要是你在的话，就没有时间顾得上做梦了。



李易峰如愿看了场电影。在酒店，夜里，鬼片。

奈何制作捉襟见肘，穿帮连连，看一小半就去接吻了，等忙活完才想起来电视没关，屏幕上一张白面红齿大脸，他端详一会，感叹自己还是老了，居然丝毫不为所动。

杨洋不明白前因后果，眨眨眼。"我觉得我还可以。"

"……开车技术跟谁学的？"

"李老师。"

"就不能从我身上学点优秀吗？"

"当然能。"

"都学会什么了？"李易峰看他慢悠悠地凑过来，不怀好意。

"跟你学习在看电影的时候接吻。"

还真是。

以前他们犹犹豫豫不上不下那会，杨洋还不算火，说想和他一起看他主演的电影。他白天有工作，抽不出时间，也不知道杨洋在电影院待了多久，反正等他大半夜赶到影院的时候，杨洋整个人像抽大麻一样萎靡的缩在椅子上。

他想电影下映还早，哪天都一样看，想带他回去休息。杨洋不肯，说下次可能说着说着就没有了，所以就是现在。他没辙，买了点小食陪他看了全场。

电影院本就偏僻，夜里更是没人，他们包了场，按讲观感甚佳，奈何杨洋支气管炎犯了，咳嗽不停，搅得李易峰也没心情看清新小文艺，帮他顺气。

"你一边掏钱献票房一边跑主演跟前卖惨，你是什么居心。"

杨洋被他逗乐，又咳了一会，才说："因为我是真的想见你啊。"

那是唯一一次他们在电影院看电影，也是唯一一次在电影院接吻。

李易峰从回忆里脱身，说："我真是一点都没长进啊。"

"我也是。"杨洋附和，凑过去亲他，"所以怎么也离不开你了。"



李易峰设想过他们吵架对白，吃火锅少点毛肚了，还是打游戏忘记扔垃圾了，反正先来个大前提，然后他们开始吵，一定要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但是总是进行不下去。都过着被世人围攻的生活，胆战心惊惯了，吵架连隔夜都算不上，可能气在头上，下一秒又跑去赶通告，做兢兢业业的乙方，哪还顾得上情绪。也从没人把分手挂在嘴边，毕竟单独的时间远大于在一起，为事业劳燕分飞太常见，却鲜有坚持下来的情况。这样说来，就和世间一般情侣大不相同，他无从模仿，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只可能是出于本心的爱了。

隔天夜里他溜街，遇上那场莫名的吵架，突然通透起来。他劝完架有感而发，有时候就是容易好事变坏事。

想想，很快又说，坏事也会变好事。

人生就是这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