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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岛萤醒来之后,听到枕边人说。
“昨天我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他哎了一声,从床头柜拿眼镜带上,率先看到的是手机的时间,依旧是刻板陈旧的六时半,他起身,开始解睡衣扣。
“怎样的梦?”
又说,“今天很罕见,在我之前醒来了。”
“说什么呢,每天我都知道月在关手机闹铃,知道为什么吗?”恋人翻了个身,正对着他。
月岛并没有脱下上半身睡衣,敞着怀站在门边回头道,“因为黑尾桑每天都把胳膊架在我身上,啊,有时还有腿,很重,拜托你下次不要再做了。”
说完钻进了浴室。
黑尾把视线移到天花板,伴随着一声轻叹。“不给看的啊。”他往双人床中间挪了挪,成功闻到那个不同于自己的味道时,想起来还有一个尚未告知的梦。
事实上,这不是可有可无的某一天。
这天是水曜日,托住月火的痛苦和焦虑,带来木金的微微曙光。电视里的天气小姐笑靥如花,播报着春樱正盛的地区,黑尾在厨房,偶然听到了自己工作地的名字。
他摁下榨汁机的开关,所有有形的色彩倏地混成橙黄色。他想去年学校好像也开了雾云缭绕的樱花,之后参与了清扫工作,强度虽比不上以前的社团训练,但也会累得腰酸背痛。
上年纪了?可他还没过三十,当教练刚满两年,无论是他还是所在学校的名字都还未响彻全国赛的场馆。套用少年Jump的模式,这不是哪里哪里的最终,应该说是人生的转点,一个未知的开始。套用Dear+的模式,在他和恋人同居七个月有余之后,该要发生些能狠敲万千少女心门的情节了。
于是他说,“月,今天下了班来接我吧。”
月岛已经吹好头发,正对着穿衣镜系衬衣的纽扣,听到这句话,指尖哆嗦一下。
“做什么?”
黑尾从表情中读出百分之百的抗拒。
“不是为了炫耀我的男朋友什么的,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只不过想带你看看樱花。”
“当你说出前面的话时,我已经打算不相信你了。”
“请你务必还要相信,那里的樱花不是盖的,绝对能和仙台的樱花比上一次。”
“说得就好像你去仙台赏过樱花一样。”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
月岛没说话,转脸回去。
“什么嘛,多问问我。”
“没兴趣。”
黑尾耸肩,开始摆餐盘。
“为什么是‘没有兴趣’。”黑尾喃喃道。
“教练说了什么?”走过来的排球部女经理问。
“上原啊,没什么。”
“分明是有什么的表情。”
“管的太多了,马内甲桑。说起来我高中那时候队里可没有可爱的女经理。”
“请不要生硬地转移话题,夸我也不行。经理本来就是要管理全队成员的情绪。”女孩指了指他,“包括教练。”
黑尾妥协,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女孩估计就该抛出影响队伍士气一类危言耸听的质问。“上原有交往的男朋友吗?”
“有啊。”
“哎?”
“哎是什么?是这么值得吃惊的事吗?谁青春期的时候不会喜欢上一两个人?”
说的也对。“确实会,我那时也有喜欢的人,只不过是一个人,可不像现在的高中生那么厉害。”
“我也是一个。”女孩红了脸,急冲冲地说,“那只是打比方。”
“然后呢,从去年起和那个喜欢的人同居了。”
女孩停下急躁的势头。“好像哪里听到的罗曼蒂克故事。”
“我也这么想,虽然不是在期待漫画里轰轰烈烈的场面,但生活总该有生活的美好。一旦想到对方对今日股市行情的关心程度远大于我时,多少有些挫败感。”
“立派的社会人。不愧是教练。”
“什么语气?就好像我拖了后腿一样。”
“不是拖后腿啦,教练有教练的好处,看看你收到的那么多情书就知道了。只不过,在我看来是一个很意外的组合。”
排球横撞到墙壁发出巨响,黑尾皱着眉跑去指导动作,被训斥的男孩笑嘻嘻敷衍着,被他用记事本敲了脑袋。
“看了就知道,教练虽然也已经老大不小了,但大家都会认为你是和我们一起的,走在同一条路上的。”看他重新返回,女孩继续说,“而黑尾老师的恋人呢,已经是个明明白白的成年人了。”
是这么一回事吗。是因为他还在学校,眼睛里还有全国大赛的一把火,衣服的褶皱还有体育馆木地板的味道吗。所以这群青少年才乐意接近他,把他当成同类看待。总觉得奇怪,总觉得被落下很多,直到真正变成两个世界的人。
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一直挠他的耳膜,像是某种催眠,他想到许多,甚至生出明天月岛就会远走高飞的错觉。可往往幻觉刚冒头,很快会被体育馆中不和谐的音调打破,他得以停下胡思乱想,回到教练身份的原体内。
这样反复持续到天黑,他已经像扫了十麻袋花瓣一样头昏脑胀,训练结束后简单交代几句匆匆离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焦急,这个时点月岛还在会社,刚喝完一杯咖啡强打精神继续工作,他则要跑去公寓附近的食品店买当晚的食材,吃饭对补充能量是必要的。
不,这肯定不是现在一等重要的事。黑尾摸到了口袋里的钱包,他改变了主意,要打车去接月岛下班,这是罗曼蒂克的惊喜,给他自己的安慰。他常以胸有城府的模样示人,所以今天的惊喜也不能太过草率。黑尾在校门口停住脚,摸摸一如往常不服帖的头发,突然想回去找那群孩子借个镜子。
“你在那里磨蹭什么?”
他又停下,路灯下飘落一缕樱花,静得听不到声响。
“我在这里。”月岛慢悠悠走进路灯下,影子越来越短,皮鞋踏得清晰可辨。“黑尾教练真是格外敬业,让我好等。”
黑尾在黑暗中无言。
月岛顿住,“你快说点什么啊。”
黑尾又摸了下头发,“该怎么说呢,当你想了一天的那个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真的是,太有冲击了。”
“抱歉,让我收回说你敬业的话。”
“驳回。”黑尾也走进路灯,影子逐渐重合。“我已经听完全部,而且从一个及其可爱的人那里收获了非常多的感动,所以现在超级想和这个人喝一杯。”
“不行,会赶不上终电的,而且明天上午有个重要的会议。”
“既然赏到了夜樱,不喝点酒不就可惜了吗?”
“没觉得。”
“就有。”
“没有。”
“就有。”
“梦到了什么?”
“就……什么?”黑尾想起早上的对话。“我都快忘了,让我想想。”
“算了吧,现在回想多半已经失真了。”
“不,绝对要和你分享的梦,因为我梦到了你。”
“我?”
“那时候,就是我刚刚叫你信胜同学的那时候。”
“行了我知道了,往下说。”
黑尾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他清晰记得四月的触感,绝不是闷热粘稠,他看到体格不比现在壮实的自己,穿着那套被他珍藏起来的黑红相间的队服,旁边站着仍染着黄头发的研磨,已经汗流浃背,眼皮耷拉下来,他看到自己拍着研磨给他打气,又逐渐看清拦网对面的鲜亮色彩,他认定不好相处的对方队长,吼叫着振奋士气,而那个正睥睨着对手的自己,接收到对面信胜同学直视下的压迫感。
这注定是一场惊心动魄,振奋人心的比赛,该被这间体育馆里的人记得,该被他记得,在数年之后的某个深夜再次潜入他的梦里。他站在场外,思考着对局,为精妙的进攻鼓掌。黑尾想喊来枕边的月岛,让他看那时的他们有多迷人,可除了看比赛却做不了任何事,耳边流淌着激昂顿挫的音乐,以及由远及近的轰隆声。
“等一下,轰隆声?”月岛打断他。
“对,就是咚、咚的声音。”
轰隆声越来越大,比分死死紧咬,他紧握着栏杆,伸长脖子去看下一球的落点,但他一无所获,那惊雷般声响的始作俑者已经到了跟前——大象缓缓伸展长鼻,嘶溜一吸,地板如褶皱的废纸一般,被完整有序地吸了进去。
“大象?”
“嗯,我记得清楚,比人还高,是上次我们在上野动物园看到的那一只。”
“为什么?”他们并排走在空无他人的坡道上,月岛的惊呼吓跑了垃圾桶盖上的野猫。
“不知道,可能是我们上周刚去过动物园……”
“问题不在那,为什么我们非要被吸走?”
为什么会被大象吸走呢,被吸到哪里去了呢。动物园的讲解员告诉过他们,大象的鼻子只是工具,最终还是靠嘴喝水吃饭。那被吸进去他们去哪里了呢,像表演中的那样,在游客的掌声中从鼻孔里喷出来了吗。
黑尾不得而知,因为他看到所有人消失不见之后,就彻彻底底地从梦里醒过来了。
那其中似有非比寻常的内涵,给学生上体育课的时候黑尾这么想。否则为什么不是在赛道上奔跑的人,挥舞棒球棍的人,穿柔道服的人,为什么是我们。
他困惑不已,跑去图书馆找来弗洛伊德的书,刚看开头就觉十分信服。
“哇,快来看,这是谁正在一本正经的用功呢。”
“当然是值得你们拿一生时间尊敬学习的黑尾老师。”他清楚是排球部一群小子,没有抬头。
“梦的解析?什么啊,老师你应该看这个。”男孩从书架上挑出来一本周公解梦。“是我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我?”
“回去好好念书行吗?这根本不是同一本书。而且,不是蝴蝶,是大象。”
“大象?”
“啊,我梦到过!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另一个男生说道,“我梦到大象像喷泉那样喷着水,结果第二天发现自己尿床了。”
“哈哈哈哈哈什么啊,完全是你自己的黑历史。”
“小黑已经快三十岁了,怎么可能会尿床呢哈哈哈哈哈……”
图书管理员在吧台清咳两声,瞬间扼住了他们的声音。
“说起来啊,昨天晚上我见到教练你了,和一个穿着西装的人走在一起。”
“啊,我也看到了,那个人个子好高。”
“教练你该不会是欠高利贷了吧?对方一看就是搞这方面的人。”
“对对,昨天你脸色也很难看,魂不守舍的。”
“不是,臭小鬼,赶紧去练习,不要打扰我。”
“梦到大象而已,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
黑尾猛地合上书。“当然。”
“不,クロ,我不知道。”
“为什么?”
孤爪研磨感知到对方在电话里明显的挫败。
“我以为凭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就是你特意给我打电话的理由吗?”研磨拆了一袋薯片。
“对啊,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啊,你是不是在吃薯片?喂你有没有好好管理身体?晚上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所以我中午打的那个电话你才没接到。”
“没有,是同事撕废纸的声音,你知道上班族很忙的。”
“少骗人,上次你刚和我说老板批准你在家办公了。”
研磨叹口气,“现在不是在说你的事吗?”
“啊对对,你不是开发游戏的吗?想象力一定比我丰富的多,帮我想想为什么会有大象。”黑尾顿了顿,“其实昨天我又做梦了。”
他的确在仙台看到过樱花,那是他从车站出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美景。他虽不是专程来赏樱的,这个气氛却为他催生出飘飘然的感觉。
他没花多长时间找到乌野高中,这条路线他也多少走了几个来回,可那天还是有些特殊的。天空比往常更清澈一些,空气始终氤氲着干燥舒适的芬芳,他太喜欢这场景,总想要奋力奔跑,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校门牌面白底黑字写着「县立乌野高等学校毕业式」,他放慢脚步,顺平呼吸,才抬脚迈进去。从礼堂不断涌出纯黑如乌鸦羽翼的制服,哭得稀里哗啦的怪物二人组全然忽视他的发问,他只得拾级而上,在人群中寻找那个金发男孩,那人皮肤很白,欣长身材,穿制服一定格外引人注目,他越过拍纪念照的家族,练习告白台词的女生,正在拆纽扣的男生,正缓缓伸长鼻子的大象。
大象?
他仰头,下一秒从被大象鼻子中喷涌而出的樱花花瓣整个吞没。
“那一次啊,记得是我们刚升大学三年纪的时候。你说一定要拿到月岛君的第二颗纽扣,然后不打招呼就失踪了,你大学的人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抱歉抱歉,那会儿太年轻,头脑容易发热。”
“我当时才意识到,你是真的很喜欢他。”研磨舔舔指尖,“以前总以为你在逗人玩。”
“连你都认为我轻浮吗?”
“是的,所以大象大概是冥冥中反抗你的力量。”
“我的梦,为什么要反抗我?”
“让你看不到比分结果,也找不到月岛君,构成你遗憾的事物现在也在提醒着你,不要总那么悠闲。”
“哪里看着我像活得舒服?我可是每天都在为今年春高的事焦头烂额呢。”
“轻浮散漫,精力充沛,小孩子一样,晚上才会常做梦。”研磨又嚼起薯片,“像我和月岛君,早就不是做梦的年纪了。”
月岛萤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但他一开始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应该说是没时间去思考这种事。每天早晨顾定的起床时间,挤同一趟列车,同样的工作地点,日日疲于奔命,这种生活反过来消耗他的感觉自和黑尾搬到一起尤为强烈。
说实在,他会羡慕那种游刃有余,也会羡慕会做梦的能力。当黑尾真正问到他是否会做梦时,他有一刹那迟疑自己要不要说谎,仿佛说实话就会暴露出什么,具体是什么,他不明白,所以最后他还是实话实说。
月岛开始仔细考虑这个问题,他不记得上一次做梦的时间,却记得一个有关黑尾的梦。
他那时升上高二,大前辈们纷纷进入大学,他们几个成了别人口中颇有名望的学长。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多变化,仍旧和山口一同上下学,定时定点打着排球,该毒舌的时候绝对不留情面。
非要说转变,约莫大概是六月梅雨季的某天。他奉母亲之命,去看望在东京的哥哥——因急性肠胃炎取消了原定回家的计划。可当月岛紧赶慢赶到东京以后,却听到哥哥一如往常健气的声音,说他和新交的女朋友一起去了新加坡旅行,怕被父母事后盘问才编造谎言,而后又拜托他帮忙圆谎。
月岛拎着一大包宫城特产孤零零站在车站,想法在脑子里左右摆动汇集到最后只想甩摊子走人时,很意外遇到了黑尾。
更准确地说,是黑尾遇到了他。
“月?”
是熟悉的,又有些讨厌的声音,源头提着一把透明长伞,挎着单肩包朝他走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黑尾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莫不是专程来探望我的?”
“如你所想,黑尾前辈。”他把东西全塞给黑尾,“人我见到了,该告辞了。”
“喂喂,这算什么?”黑尾托住东西拦下他,“难得见一次,不如去我那里坐坐,离得不远。”
在路上黑尾听他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天气阴沉,目的地没到,又开始下起淅沥沥的雨。黑尾停下来,“这可不行啊,你来选,要么拿特产,要么撑伞,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他两个都不情愿,可还是选择了撑伞,懊悔着自己为什么不多拿一把伞,就不必忍受逼仄的气氛。
“我挺能理解的。”
“哈?”
“刚交女朋友嘛,肯定不想听到别人太多的评价,自己认定的就是最好的。干嘛一脸理解不能的表情,你是没交过女朋友吗?”
月岛撇开脸,这个人在说什么蠢话。
“听黑尾前辈这么说,前辈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我没女朋友啦。”黑尾大大方方地承认。“很意外?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没有遇见合适的吧。”
“不,意外的是你居然很慎重,从外表看完全是个轻浮的人。”
“有必要说这么过分吗?你还真是个不可爱的后辈。”
已经是前辈了。月岛心里默想,知道辩解什么都显得幼稚。
“所以你还是帮哥哥圆这个谎吧,在我这将就一晚,明天再回去,跟家里人也有交待。”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一个排球之外的黑尾。公寓近郊,和乡下吃不多的氛围,里面很是宽敞,完全容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床铺。
“我还以为孤爪前辈也会在。”
“研磨和你一样,脑子很好用,所以该去更好的大学,我嘛,还是要靠点体育特长。”黑尾去冰箱挑拣饮料,自己拿了罐啤酒,又给他倒了杯果汁。
“马马虎虎的单身公寓,希望你不要嫌弃。”说完,和他利落地碰了杯。
两人看了部古旧的喜剧电影,吃月岛带的特产及黑尾炸的咖喱饼,周末阴雨绵绵,俩人早早收拾上床休息。黑尾原本想让他睡床,但月岛坚持打地铺,争执了一会儿,还是依月岛所言。
熄灯之后,灯管还散着余光,雨点哔哩啪啦敲打窗户,黑尾翻了个身,开始找月岛聊天。他们因排球结识,对话也以排球开头,讨论完队伍的现状,又口头传授了些技术诀窍。黑尾问他,“我一直都很好奇,以后你还会继续打排球吗?”
“谁知道,以后的事以后会知晓。”
“说的也是,不过那时候估计都不知道你人在哪里了。”
人与人的联系,如雨点之密,也如雨点总会断链。
隔日天气好了一些,黑尾带他逛了逛校园,中午吃完当地最出名的拉面,送月岛回了车站。
“下次来看我,不必带这么多东西啦。”黑尾笑道。
“不会的,前辈放心。”
“那把line给我吧。”
“哎?”
“下次遇到麻烦了可以直接找我。”
“不……”他本想说下次不会再来,可看到黑尾诚恳的脸,突然说不出来了。给就给吧,反正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联络工具,未必能用得到。
回去之后,他面不改色地替哥哥圆了谎,夜里突然做起了梦。
梦里是个白天一模一样装束的黑尾,正在打包行李。他问黑尾要去哪,黑尾反而一脸诧异,说不是商量好一起去新加坡吗。他手足无措,完全想不起这个承诺,只觉得挠心挠肺,一切都太陌生。黑尾看出来他的不安,放下行李,朝他走来,迈着轻盈又自信的步子,温热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两人头贴着头,最后黑尾说,别担心,我就在这里。
月岛被鸟啼惊醒,拿手机时,看到了黑尾发送的早安问候。
这么一个简单又潦草的梦,他从未和黑尾讲过,俩人也从没去过新加坡,可居然也走到了一起,能做出更多亲密的动作。
这样的时光,仿佛接续着一个冗长又没有头绪的梦。他挤在地铁里时会想,可能某一瞬间会抵达黑尾梦到的结尾,大象从天边踏步而来,天摇地动,每个人的脸都荒诞地扭曲着,不分次序,通通被吸进去。他那时候正在通勤的路上,黑尾在某个体育馆正托着一颗同样承载他们青春时代全部记忆的排球,在梦的结尾他们见不成面,但月岛想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真的见到了大象。
他后来给黑尾打了电话。
那天是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天摇地动,大厦的玻璃门不断往外吐着光鲜亮丽的上班族。信号中断,岛民对地震习以为常,却习惯不了天灾降落的恐惧感,他不免俗,那时候特别想打个电话。
“哇,这次震级看起来可不小。”接通信号后黑尾的声音冷不丁灌进耳蜗,犹如黑暗中笔直的光路,月岛站稳后才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打电话。
“比起地震,我还是想看看大象带来的灾难。”
“哈?你怎么……”黑尾话说一半,被别的老师塞了份名单,让他去清点人数。月岛听着背景里吵闹的少男少女,一点也没有受惊吓的意味,天不怕地不怕,就像那时候的他们。黑尾回过来继续说,“变态老板这下不会让你们加班了吧?你在车站附近等我。”
“笨蛋,电车不能开了。”
“我知道,等着我就行了,我会尽快赶过去。”
结果他还是等了近一个小时。卖鲷鱼烧的阿姨坐在店外和邻居聊天,他走过去问能不能买。
阿姨进店里说要稍微加热,问他要几个。
广播里播报这次地震的受灾情况,月岛想只是临近中午充充饥而已,所以说买两个。
“另一个请包起来。”
黑尾骑着单车呼啸而来时,他刚刚吃完鲷鱼烧,有点甜腻,从车站旁的自动饮水处接了杯水喝。
“抱歉抱歉,那群小孩太难搞了。”
月岛看他鬓边细碎的汗珠,哼哼地笑着。
“笑我?”
“居然还有你觉得棘手的事。”月岛把纸袋给他,“拿去,别做那么恶心的表情,我又不会每次都买给你。”
“所以才更要恶心你,让你记得更清楚。”黑尾一口下去少了一半,“好甜,水。”不分由说夺去月岛手里的纸杯。
“月啊,你虽然脑袋很好用,要记得事太多,有时会忘了一部分。”
“忘了什么?”
“我以前就有很多搞不定的事,可比这个棘手多了。”黑尾把纸揉成一团,精准地甩进垃圾桶
“上来。”
坐在后面并不舒服。月岛长手长脚,蜷着腿才能不阻碍自行车前进,他拽着黑尾宽大的运动外套,胳膊圈里还能塞进一个小孩的大小,一点都不舒服。
黑尾骑了一段路,停下来,车刹住时从月岛头顶响起一声叹息,“你看,这事我就搞不定。”
月岛仰头,只能看见他一如往常倔强的头发,然后两手被人握紧,往前一拽,他的下巴磕到黑尾后背,撞进一股他时常偷偷想起的味道。
“好疼。”他抱怨着,又抽不回手。
“抓紧,前面是下坡路。”
双脚离地,他再也感觉不到余震,阳光飞速略过绿叶,车链绕圈的声音清晰可辨。月岛闭上眼,光芒擦过眼皮,那温度和他怀抱的别无二致。
单车最后停在坡道上,他们坐在河堤旁,吃早上黑尾做的便当。黑尾又泛出恶心他的表情,问我们这样像不像逃课的高中生。
“恶趣味。”月岛一下一下送着米饭,发现黑尾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又怎么了?”
“我好像第一次亲眼看你吃我做的便当。”
月岛咬到了舌头。
要论谁的记性差,他想他们之间绝对不会是自己,因为黑尾总会重复提起很多事,就像现在,他又在说如果当时他们读的是同一所高中有多好。
“我就可以手把手的教你打球,在更衣室看你换衣服,一起上下学,你还能参加我的毕业典礼。那样说不定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月岛没回应,他没办法说是或者不是,他不知道会怎么样,也不想去后悔什么。往事规整地契进他心里,那里面有排球,哥哥,山口,乌野一众人,有大学的生活,就职的公司,黑尾的存在曾经过于浅薄,即便同在东京,那几年他们也从来像这样在河堤吃过午饭。
他谈过几段恋爱,黑尾做不成他的初恋,他也不是黑尾的初恋。想从无法修改的过往里寻找作证真爱的蛛丝马迹,也不过徒然费力,那并不构成帮助他们抵达结局的因素。
月岛没来由地想,如果黑尾也是那几段感情的某一段,他就可能会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吃午饭,谈谈过去,妄想着虚无缥缈的未来。
所以还是需要大象的。
黑尾吃得快,月岛夹起西兰花想送他饭盒里,被他截住,就这筷子送进嘴里,边嚼边说你别总这么挑食,没了我你可怎么办。
“扔到垃圾桶里罢了。”
“我是那个的替代品?别把我们的关系形容得那么过分好吗?我可是会受伤的。”
但是,所有的所有,不也是从垃圾场上的对决里萌生的吗。月岛知道,黑尾总那么主动,自信满满的,如果他不是,那么即使他们同在一个高中,一个社团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在第三体育馆奔跑跳跃,在赛场上反复确认自己对排球的心意。
然而其实在那个时候,除此之外——如果他坐上观众席,在硕大的体育馆里俯瞰全局,可能稍稍会发现一些别的东西。那些细碎的,掺杂在眼神里的,在阳光中反射出七彩斑斓的心情,很快淹没在浪潮般的青春,不被任何人发现。
月岛萤曾经度过的二十年间最快乐的时光,涵盖了如今构成他所需的所有因素。他很尽兴,过后也有点失落,但是比赛已经结束,不成熟的他还尚不能明白失落的意义,以及会出现在他梦里的黑尾的意义。
黑尾总是那个引导他的人,他可不愿意称他为「师父」,因为这个师父太过失格,以至于他们错失这么久之后,才重新拾回遗憾。
河堤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天灾带来的恐慌和不安一并留在了车站,他们借着自行车的轨迹,像是又重新回到了高中的某一年。如果真的有大象,月岛希望最好在这个时间赶过来吸走他们,所有事情都仿佛重来一样,停在刚刚好的位置。
黑尾遇到过很多棘手的事,比如他没办法控制的发型,不让研磨连夜打游戏,带领音驹登顶全国,和所有关于月岛的事。
因此,他有时自我反省时,会把自己归为一个失败者。当然,失败者最开始不认为自己会失败,他也不认为月岛和别的一年级生有什么区别,即使调侃他不那么像高中生。
应该说像个小孩子,浑身带刺,戳两下就会卸下武装。但事与愿违,他的主动,好为人师,都让他一步步走进名为月岛萤的陷阱。
事实上,直到上大学,黑尾才发现自己确确实实喜欢上了月岛。喜欢不是具体的形态,可能是在自己看到同样的金黄短发,一个牌子的耳机,纤长的身形,没有干劲又憋着能量的情绪,他突然想到,也突然想通了。
所以那一天,他想去看看月岛的毕业典礼。他没有告诉本人,即使那段时间他一直线上骚扰对方,但重要的事漏下不讲。
讲了会怎样。月岛说你脑子坏掉了,我毕业了和你有什么关系。那样的话他可不好回答,看吧,棘手的事可真是一大堆。
他偷偷地坐上去仙台的车,沿着樱花道一路狂奔,暗暗起誓,在这个气氛下如果说出来做出来什么,都会被原谅的吧。但是,他却没有见到要见的人。
之后,他问月岛萤毕业式开心不开心。月岛回复道,有什么开心的,被女生堵着抢纽扣。他想这样才对,别人的青春他掺合什么,草草一句恭喜毕业,一把兜起自己的心事。
看上去还是那么自信从容,实际上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今年春高他教的队伍进了全国大赛,每个小孩都兴奋得不行,黑尾嘲笑道东京的学校好歹要拿出来首都的气度,实际上眼睛一直瞟着观众席。
上原站到他旁边一脸娇羞,“教练能不能别这么八卦。”
黑尾听着糊涂,上原说你是不是在找我男朋友想调侃我。
他摸摸脸,说我男朋友也来了。
运气其实不那么好,一上来就遇到强豪,坚持到加时赛因体力败阵。对手教练是个老头,说作为新人教练这个成绩已经非常好了,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云云,夸他又夸了自己,教练都是老油条。
他被汗津津的高中生团团围住,抬头,发现月岛不在了。他不知道月岛什么时候走掉了,问经理,经理说我没注意,啊教练比赛途中你是不是开小差。
高中生的八卦心火苗一样撩起来,七嘴八舌地问教练男朋友?什么人?旧识?也是排球部?
——嘛,一开始倒是个硬着嘴说不过社团活动适当就好。
现在不打了吗,不喜欢?
——不,可喜欢了,只是不太能理解喜欢的含义,对排球是,对人也是。
上原清清嗓子,加了把火。“教练男朋友,现在可是在金融街上班的精英呢。”
效果显著,称赞不绝于耳,其中也夹杂对他的质疑。他逮到油嘴滑舌的男孩说,“角田你给我回去跑圈哦说什么我用非正常手段,要是那样……”
要是那样就好了。
他始终承认,月岛萤是个头脑很好的人,从不失态,从不做控制之外的事。所以也喜欢逃避,逃避太多变成了理所当然。他失败在,没有及时地发现月岛的尝试与回避,而他当时脑子里也只有实现垃圾场对决的念头。数年后,任谁都会说那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却没有人过问之后的事情,谁和谁错过,重逢,确认心意,都成了哪里听来的罗曼蒂克故事。
可中间几乎断带的时光,他绝对不会想再重来。
出体育馆时,他看到人影中等待的月岛,像是烟消云散过后的新月,白得近乎透明,光芒夺目。
他走不动路,被几个男生推到一边。
“是上次收高利贷的人,教练我们拖住他,你快逃。”有人撸起袖子。
他敲出几个人脑袋的栗子,看到月岛一如从前观赏运动白痴的眼神,突然坏心眼的过去拉着他说,“来见你们师母。”
月岛羞愤地挣扎,众人鼓掌。
“师母,教练的给料买得起戒指吗?你可不能放过他。”
“师母,教练说他梦到大象喷水,他是不是还尿床?”
黑尾悲痛欲绝,“滚啦!”
和闹腾高中生吃过一顿象征春高结束的烤肉之后,月岛罕见地说自己有时会很累。
黑尾很得意,说偶尔依赖一下我不是很好嘛。
月岛摇头否认,我是在想起来你们的蠢事觉得心累。
谁都会做梦。他那个发小会做怪物猎人撒蹄子狂奔的梦,他的学生会做称霸全国的春秋梦,他的月岛会做和他旅行的梦,而他做了无数个想要留住月岛的梦。
如果大象此时从天边赶来,会发现他们身后已经被黄昏拖到很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这样的光景,算起来已经过去了七个月。
黑尾思忖片刻,还是想按照少女漫的规则,假装从容地说本来今天赢了我就向你求婚来着。就像数年前,如果我在乌野高中毕业式上遇见你,就会和你告白一样。
月岛撇嘴说你个马鹿你在跟谁较劲啊。
黑尾辩称,我是马鹿师父所以才教不出直球的徒弟。
大象总会出现在梦的结尾,在他想要抓住某个瞬间之前轰隆而至,吵醒他,把他拉回现实。
那是这样一个现实。哨声划过耳膜,青葱岁月里的人各奔前程。在那其中,已然长大成人的黑尾铁朗和月岛萤并行在黄昏里,走向世人称之为家的归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