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闭的提示音响起来时,他才慌张跳下台阶。车里乌泱泱的,停下喘气的空当,电车已经从他眼前划进白日,橙黄迎头浇下,在车窗玻璃上溅起流光。
被留下的不止他一个,不适应这片天空下的却只他一个。
递交年假申请时,李易峰还没想好去哪里。
他满身疲惫,只想找机会补觉。在茶水间遇到同办公室的几个小姑娘,讨论着上次公假日去奈良喂鹿的情形,手舞足蹈着,见了他却立马修整仪容,小心翼翼问他上次是不是又加班了,又接上几句赞叹,眼神的光亮刺过来,他赶紧打马虎眼逃开,背影写满了「我不可以别过来」。
来公司一年之久,业绩斐然,头一次提休假申请也不算过分。去找上级签字时对方多问了句去哪潇洒,他满头撞脑浆,想总不能直抒上班之苦,借小姑娘给的灵感迂回着说去日本,女上级眼睛又亮,这回被目光刺穿他也不敢撒腿跑,对方刷刷刷从购物车找出来几套化妆品,郑重地说求代购不差价。
李易峰被电车落在新宿站台。
左手边长椅上坐着花花绿绿的年轻人,右手边长椅两个老年人,他语言不通,也没得坐,站在原地等着下一班车进站。
很快进站口又陆续涌进一批人,他往前走了走,才看到那个红格子衫男孩。
和他上学那会儿差不多的造型,前额头发再长点,体型再瘦一点,边走边四处看,最终和他停在同一水平线上。
他本没多想,但看到男生从口袋中摸出一款国产机,才恍然是偶遇同胞了。男生看看手机,收回去又往前走两步,面色说不上好,本来长得白,现在还有点惨色。
李易峰又说不出的预感,不放松地盯着男生,看他还一直往前迈步,越过安全区往外探身子。他绷不住,上去拽了一把男生胳膊,“别犯傻。”
对方震惊着回头,半张嘴说不出话。
李易峰把他往回拉,一直到进站口,“你在这里跳下去只能立个无名碑,不是,在哪都不能跳,知道吗?”
男生尚未回神,茫然着点点头,“知道,可是我……”
“没可是,你从哪来的,手机给我,我给你父母打个电话。”
“我护照丢了。”
李易峰松开拽着人的手,摸摸下巴。
“买的手机卡也欠费了,可以借我手机?”
李易峰把手机借给他打电话,自己站到一边回顾刚才的过度脑补,也不算,可能他内心深处就有这种想法,所以下意识套用在别人身上。
真糟糕,一旦有这样的想法,就彻底成为无能之辈了吧。
电车又一次进站,隔断洒满轨道的阳光,像是一下子掉到星球背面,只能从边边角角获悉太阳的温度。
人群又一次往前涌进,抛下站台阴暗处的他,心里想着万一哪天他站在那里,又会有谁能去拉他一把。
手机被递回来。“哥哥你不上电车吗?”
电车门在眼前合上,他摇头,“再等一等。”
去找站内警务处挂失,李易峰又领着人去警察局备案,两个人外语都不太行,英文带着手势折腾两个小时才算结束,号码留了李易峰的。男生脸色也不惨白了,安静地填材料,怎么说怎么填。
五月温度升起来,莺飞草长,屋檐某处能见晒暖的猫垂下尾巴。男生单一个背包,沉甸甸应该是全部家当,走在他前面不远,发尾末端的脖颈延伸到红色衣领深处。
“你成年了吗?”
“今年刚好。”
“大学生?”
“嗯。”
“在哪里读书?”
男生说出一个名字,惹得他眨眼,“优等生啊,那里相当难考。”
男生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着嘴笑笑,不算反驳。
“哥哥你呢?”
“我上班了,和你在一个地方来着。”
男生回头,亮着眼睛看他,“真巧。”
可能适应了阳光的亮度,李易峰不觉得要躲开这眼神,反而回应似的对他点头,“巧啊。”
中午俩人就近找了拉面店填肚子,清汤细面,李易峰添了几勺辣椒,男生忍不住模仿,瞬间成了红油炼狱。
“今天先去找地方打印材料,明天去大使馆……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男生瞪着眼,“到这里才问?”
“万一我要害你呢,比如在面里下了什么东西。”
“我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男生摸了摸身上的衬衫,“衣服还没你的看上去贵。”
李易峰顺着想了想,“脸吧,反正你没护照,也听不懂,把你绑到夜店换了钱过潇洒人生。”
男生笑出白皙前齿,“你要怎么潇洒,我想听,毕竟是我的卖身钱。”
这倒没想过。不止是现在,在之前,他也没想过这件事,这样半开玩笑的问起,就此认真下来未免大动干戈。李易峰哈哈略过去,瞥到男孩泛红的耳侧,突然发觉刚才说了过度的话。
因为那是第一眼吸引到他的那张脸,在意的不得了。放到部门拿给那群小姑娘看该是哇哇发现新大陆的存在,那时候却波澜不惊地从密如群林的人流中走出来,像是黑暗中第一支冲上天空的花火。
“杨洋……挺常见的名字,我公司都能挑出来个三四。”
男生不服气,板着身子,“李易峰哪里洋气了。
“叫峰哥。”
“峰哥。”
李易峰挑着面,“区别嘛…就是你走丢了,广播喊你的名字可能有四五个人应,喊我的话,基本上不会出错,不信可以试。”
“可是在这怎么试。”
自然试不了,想办法回去是头等事。
找便利店打印材料时,满货架外国牌子的香烟让人心动,李易峰回望在不远处研究打印机的杨洋,最终还是拎着两瓶可尔必思去结账。
杨洋接住丢进怀里的水,面色凝重地说要报答他。
李易峰嗤笑,像他这么帅的人心地善良理所当然,“你就先跟着我走,等你平安回去,再考虑报答我的事。”
“那万一我没遵守承诺呢?”
“能怎么办,我去你们学校全校通告说你欠我一百万,到时候可能会有五个杨洋来还钱,我就会有五百万了。”
杨洋笑了,变声期末尾嗓子闷闷的,徐然流淌进斑斓春光中。
五百万很快就见到了,因为杨洋说着时间还早就把他拉进电影院看了部外国小成本电影,《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电影在国内上映那会他在大学,见过宣传页却没想起来看,现在突然又在异国他乡奇妙地相遇了。
他想说本就语言不通,为什么还要自不量力地在日本的电影院看印度电影。但是这些疑问都不及他从杨洋钱包看到几大张福泽谕吉时的惊讶,他偷偷合计能换多少毛爷爷,想想自己上大学时旅游经费哪能这么多,等找零时他问杨洋刚上大学哪来的钱,杨洋稀疏平常地口气说自己有在兼职。
“做什么,模特?主持人?”他按着自己以前的经历设想。
“不是,就是参加些舞蹈大赛或是演出。”讲完挠挠头,又接,“我是艺术生,靠这个吃饭。”
李易峰顿悟,杨洋那些让他觉得亲近的气氛,原来和他高中时代暗恋过的那个学芭蕾的学姐极为相近。
从久远的空谷传出回声,那是他年少时代最强烈的情感,忽地从深海探出,平摊在阳光下晒了个暖。
坐到影厅杨洋才想起来后悔,说和李易峰说话太多误以为还在国内。
李易峰撞他,“少拿你峰哥挡枪。”
场内坐了不少人,不仔细看无任何响动,扩音器传出的日语配音怪异突兀,屏幕回闪着光怪陆离的场面,没看到五百万,没什么潇洒人生,被剩下的永远是焦黄色的世间炎凉。
说到底他是怎么坐在这里的,静止的时间让李易峰冷静下来。前天,前天他在机场候机,昨天,昨天他在浅草寺摄景,今天,今天他要做什么来着,去涩谷,忠犬八公还在等着他合影。啊,对,要合影,照片发给以前一起看过电影的大学同学。
本该如此。
他坐在靠背椅上,全身放松着,旁边坐着在车站捡来的大学生,脚边放着大大的黑色背包。那里面会有摄像机吗,把这里的每分每秒记录下来,剪辑成一百二十分钟的电影,名字叫《漂流日》,说不上意义,也谈不上浪费。
他看看杨洋安静的侧脸,光斑在他眼里聚成银河,希望着杨洋会有和他一样的想法。
电影末尾男女主跳起了舞,李易峰突然想问他有没有搭档。
“有时候,只不过不这么跳,而且也没有这么多特写镜头。”
“以后会有的。”李易峰张嘴给他画饼,惹得杨洋看他老半天,又摇摇头,“没这么简单。”
晚上还是去找八公了,李易峰在人潮中见缝插针,转了半天只比了个V字手势。杨洋在不远处半蹲举着相机,问他怎么不笑。
李易峰说没看到我抿嘴吗。
杨洋拿开相机,咧着嘴说要这样笑才好看。
旁边围上来等着拍照的游客,李易峰重新雇了路人当摄影师,把杨洋提溜到身边说,一起照,谁丑谁尴尬。
相机显示图里清一色四个小树杈手势,表情各异,杨洋在一边看着问照得好不好我们说也不算吧。
李易峰也一直盯着看,半天才想起来八公被忽略了,身子遮住了大半。后面拍照的人早就占领高地,他只好作罢,问杨洋有没有看过这个电影。
杨洋说和妈妈看的,她哭了好多纸巾。
李易峰认同,说前女友也哭惨了,湿了他大半个袖子。
“前女友?”
“嗯,她现在要结婚了。”
之后都不再说话。半路结成的旅伴交不了心,他评价不了他的舞蹈会怎样,他也没什么立场安慰独酌旧恋的他。俩人沿着公园长径随心走。路边艺人弹吉他唱小调,旁边站着几个更加高大的欧美人,嘴里念叨迥异的外文,却同样在曲终送去掌声。
表参道同样人潮攒动,李易峰忽觉自己说是来散心,跑得全是人多的地方。他去专柜买了上级购物单上的化妆品套盒,突然想起来问杨洋要不要买点特产带回去。
杨洋拉开包给他看,谁谁的高达,谁谁的贝吉塔,谁谁的游戏手柄,俩人相视,同为天涯沦落人。
又随便找家店吃东西,出来时被人从后面拦住,大叔塞两张名片之后就开始长篇大论,李易峰翻面看到俳优俩字有点眉目,用英文解释一番,对方才打着道歉手势匆忙离去。
杨洋不明所以,李易峰把名片塞进他衬衫前袋,“星探啦。”
杨洋是走哪住在哪,倒也简单,李易峰带着他回自己住的旅馆,明早一起去大使馆排队。
临近终电,坐车的人反而不多,昏睡的工薪族,写手帐的工薪族,读报纸的工薪族,李易峰被这氛围搞得炸头,跟杨洋说上学最好了,上学的时候绝对不会这个时间才结束劳作。
杨洋说自己上大学之后才有点体会,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讲自己从小雷打不动的去老师那里学舞,有时候太晚了也会直接睡在老师家里。李易峰看他努力组织语言想要轻描带写地带过,突然明白了杨洋所说的「没那么简单」。
下电车离旅馆还有一段距离,有的地方路灯照得到,有的照不到。李易峰扒拉下来杨洋的背包,替他拎着,说你跳舞的不能被压得体态不好。
上了天桥回头看刚才的节节路灯,清晰地划出分界线,这么笔直地把他送往二十四岁的天桥上,这一段休整过去之后,又会是新的路灯,新的节点。
冷风吹得他一激灵,往身后找人发现天桥就站着他自己,心猛坠,脑子转得飞快,包还在他手里,杨洋是什么时候丢的,电车下了吗,出站口了吗,刚才和他抢包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他深吸气,朝着没有月亮的夜空喊男生的名字。
地上有人回应,只一个他熟悉的,尚未脱稚的声音,从天桥看不见角落传上来,在开阔地带化作蝴蝶停在他耳边。
男孩抱着从售卖机拿的两瓶碳酸饮料跳上天桥,一路疾奔向他,“辛苦费。”
李易峰推开,“晃成这样怎么开。”
杨洋不好意思笑着,饮料抱在怀里,天上不见的明月,这里倒有。
温泉旅馆是老板娘带着女儿开的,这时节人不多,带杨洋过去老板娘很是开心,喊着女儿准备用具。
李易峰隔壁住着上海来的一家三口,男主人日语很好,刚来的时候帮了他不少,泡温泉打照面时多聊了几句,听杨洋丢护照的事,男主人说幸好遇见好人,杨洋满嘴附和,眼看彩虹屁要出头,李易峰忙扑他一脸水。
男主人笑笑,“老板娘的女儿刚才偷偷拉住我问你们俩是不是国内的艺人。”
“我说不是,她还特惊讶说不应该啊,明明这么帅的人。”
李易峰摇头,“光靠脸怎么当艺人,而且被很多人知道,又被赋予很多期望肯定累得够呛。”
“是这么说,但如果人真到了那个状态,也不是不能做。”
还真是。杨洋整理衣服时又发现了那两张名片,问李易峰要不要拿回去秀一秀,毕竟在国外还能被星探发掘也是挺难得的。
李易峰不接,说万一是不正经的公司怎么办。
杨洋听明白不正经,急忙丢在一边,又说其实之前有人找他演戏的。
“我去了海选现场,看到很多人和我竞一个角色,才知道长得好看的定义有多宽泛,这么多人都想走这条路,自己算不上特别,像你说的,连名字都不算特别。后来过了一轮筛选,第二次撞上艺术生校考,就没去了。”
如果真去了,可能现在就全然不同了。李易峰想起男主人所言,那不过是另一种人生,谁都可能阴差阳错选了别的路。甚至会比现在住更高级些的宾馆,出行也不用到处给人代购,想买的东西即可就到手,但是遇到的人,要处理的事,所有泥沼的麻烦,都是大同小异的,也算不上多么潇洒。
杨洋说过自己会努力被别人记住,李易峰信他的,千分之一的杨洋会火遍大街小巷,无数摄影机追着他的衣角。千分之一的比他大四年的李易峰,身披高级定制做成的铠甲,闪光灯只能够得上他身后的疾风。那时候他们还会认识吗,会一起吃饭,拍技术烂到家的照片吗。
总归不会如这般闲适。
可即便他们,也只不过躲短暂几日的清闲,李易峰许久没看邮箱,想象不到回去后自己会过得多惨。
他躺在榻榻米上,闭起眼突然问,“你考驾照了吗?”
“考过了,不过没怎么开车。”
“那肯定也没上过高速。”
“没有,和平常开有区别吗?”
“大着呢。就那么一直,一直开在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上,下一个服务区还在很远,你要注意着保持车速,只能踩着油门不断,又不能踩得过猛,所以你只能一直绷紧神经。”
“好累。”
“对啊,但是那之间,突然路过了一片森林,左右都有,像是闯进了隧道一般。”
“那样就不累了吗?”
“累,但那会让你明白你是在前进着。”
第二天李易峰把杨洋喊起来,摁了手机设置的闹钟就去洗漱,再出来时看杨洋拿着他的手机,刚睡醒似的发愣。
李易峰问刚才是不是有人打电话,他隐约听到铃声。
杨洋把手机还给他说警局来的,提醒临时护照的流程。
等急急赶过去才发现是休息日,李易峰头发昏,问杨洋原定什么时候回国。
杨洋说本来丢护照那天打算回去,但借李易峰手机和家里人报备了所以晚点回去也没关系。
李易峰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和他们说的?”
“我说在这边偶遇熟人,所以要多待几天。”
“我怎么感觉你是赖上我了?”
“有吗?如果当时还手机之后你就上车走了,我不会跟着你的啊,峰哥。”
“让你撒娇了吗?”
“哥。”
“行李自己背。”
最终还是回去把行李扔旅馆了,俩人都没什么规划,碰巧隔壁一家打算去富士山,便一起买了坐大巴的票。
上山前女主人和家里的小男孩买了登山杖,李易峰问杨洋要不要,被人用仿佛伤了自尊的眼睛看回来。
“当我多嘴了,别这么看我。”
“对啊对啊,你这么看小女生,肯定要迷倒一片。”女主人乐呵呵飘过。
事实证明也不需要登山杖,到小男孩手里成了玩具,拿来和杨洋逗趣,俩人在山道冲得像振翅大鹏。李易峰在后面跟着男主人冷眼旁观,心想果然小孩才能和小孩玩得到一起。
中午在路边抻桌布野餐,男主人带了点烧酒,李易峰跟着喝几小杯,午后犯了困,在树下睡了起来。
睁眼时看到杨洋瞳孔里的自己,意识尚未复苏,喃喃问他在干嘛。
杨洋手里夹着樱花花瓣,说落在他脸上了。说完跑去帮女主人和小男孩合照,李易峰坐起来喊,“他拍照很烂的,信我。”
拿起自己的相机想去凑热闹,启动后看到画面上是熟睡的自己,鼻尖落着杨洋手里那片樱花。他摸摸鼻尖,有点微凉,没任何花香留下。
晚上坐返程大巴时,李易峰收到了消息提示,前女友发了大笑的表情,在他那句「谁更好看」下面回复道,「都好看的啦祝你们幸福~」
哪跟哪,他翻了个大白眼,杨洋在一旁看见那张忠犬八公像前的照片,笑出声,“她肯定想你真幼稚。”
“你也没好多少。”
“我本来就小啊。”
他气不过,上手开打,惹来前排的小男孩加油助阵。
一次办不成功,就好像突然忘记了丢护照的事,隔天俩人兴致高涨地跑去秋叶原,体验不同年代的游戏,跟着排排大叔冲舞台上的短裙小偶像挥荧光棒,晚上被人塞了不少体验卡,差点被拉走,逃难似的跑回来。
男主人过来时看到满桌的宣传页,问他们拿这么多情侣酒店体验券做什么。
李易峰恍然,怪不得进来时老板娘看他眼神怪怪的,忙把东西折起来塞垃圾桶,杨洋一脸汗颜,边帮他收拾边问他不是说游戏体验券吗。
男主人疑惑,“你们明天还在东京?”
“对啊,这个人临时护照明天应该能办下来了。”
男主人说他们明日启程去大阪,所以就要在此别过了。
屋里重新只剩他们两个人时才有种从狂欢中抽离的感觉,李易峰看看日期,才觉自己也该安排回程了。
回去之后,重新投入工作,过一个人的生活,不会过度开心,也不能过度难过,仍旧在笔直的高速公路上,一切拨回正轨。
杨洋会在哪呢,继续跳舞,和朋友团聚,不会再想起他,就像他也不会再想起,不会再重来一样。
总觉得不够。
“之前你不是说要报答我吗?”李易峰对杨洋说,“我想到了,你帮我过生日吧。”
这算什么啊,上周的日子现在庆祝有什么意义。他自我矛盾着找不到头绪。
“好。”杨洋答应下来,为他引出一条线,让他那些所有自定义的失败复活。
说是过生日,他心里也没底,和杨洋在大使馆填材料的时候想这人比较耿直还有点缺弦,万一真拉着他去哪里高档会所消费他一定要拉住。
一套流程下来也近中午,工作人员说不要走远,下午还要来取证。这算他欠考虑了,这么短的时间哪里也去不成,想和杨洋说生日的事作罢,可有觉这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想法,口头承诺睡一觉估计就忘了。
他提议去找个地方吃饭,拿着手机查看攻略,杨洋突然正对着站在他面前,喊他一声,“生日快乐。”
李易峰被他逗乐,“行,知道了。”
“还不行。”杨洋拽着他选了一个方向走。
“哎你去哪?我看看地图。”刚拿起的手机被夺去,左手腕又挣不脱,他投降下来,“听你的,但是下午别忘了时间。”
杨洋带他去了一家甜品为主的餐饮店,和店员简单沟通几句,一个超巨型巴菲火焰山端到了李易峰面前。
店员从口袋里拿出几支花火,插在冰淇淋上端。李易峰歪头透过噼里啪啦闪耀火花的巴菲说,“吃这个绝对要拉肚子,你不会想我们一整天都在厕所里吧?”
杨洋笑嘻嘻拿相机给他拍照,“生日快乐。”
吃完没去厕所,去了隔壁来的KTV,杨洋举着话筒高嚎着生日快乐歌,李易峰不得不拿起另一支话筒对抗着喊,“我知道啦!”
李易峰点了不少王力宏的歌,唱着中文歌配上日语字幕有种奇妙感,他唱的时候杨洋也能接的上,俩人的声调差得十万八千里,隔空喊话,却遥相辉映。
今天的杨洋除了「峰哥」之外,仿佛只会说「生日快乐」一般,以至于大使馆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他要过生日,特意准备了下午茶。
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二十四年间从没听到过这么多的生日祝福,一天之内压过来,就好像从世界得到了补偿。
他吃小蛋糕时杨洋去领证件,有电话打进来,对方用着憋足的中英文互杂,李易峰听了一会儿,才明白是车站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前天已经通知找到了失物,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来取。
前天——
他不知道这通电话的话——
杨洋挥着手里的临时护照朝他走来,李易峰接完电话,不动声色看着他。男生毫不知情,神色如常间还有点小兴奋,“我们去个地方吧。”
“今年的生日你怎么过的?”
“加班。”李易峰调整焦距准备拍夕阳下的东京塔,“然后买了个拳头大的蛋糕吃。”
“去年呢?”
“和女朋友分手了,所以什么也没有。”
“你还爱着她?”
他放下相机,“也不能这么说,你——你有喜欢的人吗?”
“不太清楚,可能吧。”
“对吧,这种事就不能说得明明白白,不过我倒不会为她的事伤心难过了。”
“我可能还会难过,但是又不想那么快失去伤心的能力。”
李易峰想了想,还没问及他为谁伤感至此,就被一句「生日快乐」堵了回去。
“你真的要这么和我说一天吗?”
杨洋找来观景台的工作人员帮忙拍照,拍之前神秘地说能用一句话逗笑他。
李易峰无可奈何地附和起他。
“生日快乐。”
照片里确实是笑着的。
他有心事,堵在心里一直到晚上熄灯休息,也还是想问杨洋的想法。他不敢妄加猜测,不能推一扇未知的门,却兀自保留着好奇心。
“峰哥?”
“没睡。”
“生日快乐。”
“嗯。”
“生日快乐。”
“嗯。”
“生日……”
李易峰坐起身,打开壁灯,光亮透进男孩瞳孔深处。
“今天我接到电话说护照早被找到了,你知道吗?”
杨洋也坐起来,投下的影子咫尺之间。“知道。”
“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说实话?”
“因为你就会让我回家了吧,拿着成年人的理由打发我走开。”
“不该这样吗?”
“可你为什么又要我帮你庆祝一个过期的生日?你敢说实话吗?”
“说了你能怎么样?”
“我就不会为喜欢的人伤心了。”
从森林深处传出回响,一路激荡而来,成数倍放大进他的五脏六腑。门里透出世界上最后一个春天的光芒,他在门外张望着,怕赶不及,又怕一场空。
“生日快乐。”
时针分针走合,零点转瞬即逝。
那夜做的梦李易峰清晰记得。
他走上天桥,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路灯急速撤向身后,一直撤到满是森林的地方,枝叶繁密,有风横过,卷起海浪,一直吹进他的衣袖中,他被这风牵绊住,脚下生根,忽地又被远处清唱的生日快乐歌吸引住,心底生出无名的雀跃,重云散去皓月当空,一夜之间遍地樱花。
然后他醒来,看到自己朝上的掌心,手背贴着杨洋掌心,温度徐徐传来。
过海关时,李易峰满满当当的化妆品还耽误了很久,出来时和杨洋一起等机场大巴,坐到市区内车站临近傍晚,离杨洋学校近,所以又吃了学校周边最火爆的牛肉火锅。
吃饭间有人来和杨洋打招呼,男生女生都有,看到他都很吃惊,甚至有人直言,“你哥?你们家基因真好。”
杨洋辩解不及,面红耳赤地把人打发走。
李易峰饶有兴趣,“你信不信,回去会有小姑娘跟你说要我的联系方式。”
“信,但我不给。”
“为什么?”
“因为我要追你。”
李易峰惊得掉筷子,“醒醒,你不是在演霸道总裁。”
“你也演不成言情女主。”
“我是永远被观众爱的男二号。”
杨洋莞尔,“那这个电视剧太糟糕了。”
步入正轨之后的某天,他看到杨洋发了朋友圈,「森林的礼物」,配图是两个护照,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明所以,只有那天在站台上拉住杨洋的李易峰绝对明白。
即使那片森林已经远在他们身后了。
End.